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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专访】复旦大学研究生院院长钟扬:怎样真正提升研究生的能力
发布时间: 2015-07-17   浏览次数: 2109

复旦大学研究生院院长钟扬:怎样真正提升研究生的能力

 

编者按:研究生的能力是研究生培养过程中不容忽视的话题,什么是研究生的能力?当前研究生能力现状如何?如何在研究生教育中提升研究生的能力?是研究生、高校及社会共同关注的问题。带着这些问题,我们走访了复旦大学研究生院钟扬教授听他对这些问题的看法。

 

    记者:研究生培养的目的在于提高研究生的能力,您认为研究生的能力主要包括哪些?您是如何理解研究生能力的呢?

钟院长:在我看来,研究生的能力至少分为两种,第一种与他的个性、自身内在的因素密切相关,大部分是在上研究生之前就已经有的、无需培养的能力。第二种则是跟科学研究密切相关的,需要在研究生阶段进行培养的能力。

 

“我们需要在研究生招生过程中,结合不同专业的特殊性,把这部分有特殊才能的人发掘出来。”

 

记者:您认为这两种能力是如何在研究生教育当中相辅相成的呢?

钟院长:研究生教育只是教育接力赛中的一个环节,不能把一切成功和失败都归结为研究生教育。我所说的第一种能力,其实是一种已经形成的,大多数情况下需要我们导师去引导和发掘,而不是从头进行培养和教育,因此需要在招生环节把有这种能力的人挑出来。

长期以来,特别是在扩招以后,上学机会增多,我们对这个问题有所忽略。学生自身也存在这个问题,最直观的体现在专业选择上,学生和家长往往过多的看重分数而忽视自身的能力。一般认为,在一个固定的群体中,拥有某种特殊才能的人数是有限的。举个例子来讲,如果在上海办一百所音乐学院,大量招生,你猜结果会是什么呢?结果会让上海民众唱卡拉OK的水平得到大幅度的提升,但上海的音乐家数量呢?还是那么多,绝不因为你多办音乐学院而产生更多的音乐家。我们需要在招生过程中,结合到不同专业的特殊性,把这部分有特殊才能的人发掘出来。我的教学科研经历中,有的同学认识植物的能力很强,如果让他去学植物学能更好地发挥他的才能,但如果被录取到分子生物学专业,可想而知这种能力很容易被湮灭。而由于对分数的过多重视,以及招生数量的增多,导致我们在以往的招生中往往不注重这种本来已经具备的能力。

第二种能力我认为它至少包含了四种具体内容,发现问题的能力、课题选择的能力、团队组织和协作的能力以及表达和写作的能力。这四种能力应作为我们研究生教育阶段培养的重点,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体现出研究生教育质量。

 

发现问题的能力:“培养发现问题的能力实际上是对我们当前研究生教育的挑战,作为研究生导师,我们培育学生发现问题的能力必须有别于原来的培养模式。”

 

记者:您能否跟我们详细谈一下第二种能力,咱们先聊聊发现问题的能力,有些人认为当前的研究生都是导师给课题,自己发现问题的能力很差。

钟院长:我们认为“问题”一经得到较为准确的发现,就已经解决了一半,所以发现问题的能力是十分重要的。而在我国的教育中,学生发现问题的能力非常弱。我国教育大多数的情况是老师发现问题,学生去回答,这便在学生的头脑中埋下了这样的种子:问题就应该是由老师发现的。更糟糕的是,我们还有所谓的标准答案,这个标准答案引导大家认为,解决问题的终极法宝(正确答案)一定在老师手上,不在这个老师手上,也一定在另一个老师手上;不在博导手上,也一定在院士手上。因此,我国研究生发现问题的能力并不理想,这在学生的论文中便有所体现。在论文写作的过程中有一个引言部分,引言的意思便是问题的提出,很多同学写不出引言就是因为他并不知道问题怎么提出,缺乏发现问题的能力。

我认为发现问题的能力包含两个方面,一方面是能从散乱的数据、复杂纷繁的自然与社会现象中,找出真正起决定作用的主导因子。我们所观察到的事情并非就是要研究的“问题”,一件事情的问题可能有十几、二十个。比方说研究食品安全问题,影响食品安全的因素可能有几十个。但是作为一个研究生,每篇文章中只能谈到一个,如果这个问题选得好,便有可能引起公众的关注;如果选择的问题是比较次要的方面,论文的水平往往会略低一筹。问题与问题之间也有着大小、主次之分。另一方面,要明确不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在当前研究生身上有一个常见的情况,他找到了一个问题,但是甚至连试图解决它的想法都没有,他的论文就是罗列了这个问题,最后提出了毫不相干的另一堆东西。所以我们在研究一开始时便要经常问自己这样几个问题,这个问题是不是主要问题?我能不能提出解决的办法?我的解决办法跟这个问题有没有直接的关系?否则不能称之为研究。

 

记者:要怎样培养与提升研究生发现问题的能力呢?

钟院长:我们跟导师强调,在对研究生学术指导时,要告诉研究生科学研究中要多一些本质的东西,往往一些本质的东西容易在无意中被掩盖。其次,要进行不断的实践,从前那种由老师提供标准答案,学生一问一答,为了考试而背知识的过程,在研究生阶段即使不是全部抛弃,也必须得以改变,这是根本性的变革。现在的研究生习惯于经常向老师询问“这个问题应该怎样看?”,表面上是学习,实际上是寻求答案。我遇到这种情况就会不客气地告诉他“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之所以当教授是知道怎么样去研究这个问题,我要知道这个问题的全部,我早就自己去写论文了。但是学生肯定不这么认为,学生会想老师是不愿意告诉我,他肯定知道,要不他怎么当教授呢。如果老师告诉了他某种答案,他据此写了一篇论文,也能顺利毕业,但可能出去之后难有所成,因为他在能力上有所欠缺。发现问题的能力实际上是对我们当前研究生教育的挑战,作为研究生导师,我们培育学生发现问题的能力必须有别于原来的培养模式。我们要明白,若我们轻易交给学生一个问题,可能会忽略了对他发现问题能力的培养。由此,要强调他们独立进行选题。

 

课题选择的能力:“因研究生培养时间有限,又有学位方面的要求,在研究生课题选择时,我们一般是要选新材料老方法,或新方法老材料,通过帮助研究生顺利完成论文,培养他们科研的乐趣,让他们尝到科研的甜头;而不是轻易去尝试没有把握的新材料、新方法,让他们尝到科研的苦头,打消科研的积极性。”

 

记者:您是怎么看待研究生课题选择的能力的呢?

钟院长:在课题选择的能力中,非常重要的一点是对课题性质的判断。这个和办一个公司或搞一个企业投资是一样的道理。从来没有一个企业家走到大街上,看见卖水果的就决定摆个水果摊,看见卖包子的就决定开个包子铺,他是有选择的。凭什么你走进力学系就做力学的论文,走进生物系就做植物的论文呢?你为什么觉得科学研究有这么大的随机性呢?没有的,它跟你们课题的平台有关,跟你付出的时间有关,它由时间、效益各方面的综合指标所决定。很多同学在做课题时经常存在这样一种现象,刚开始信心百倍,做到中间想打退堂鼓,结题的时候匆匆忙忙建造“烂尾楼”。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我们的研究生在选题时具有很大的随意性,没有从时间、资源、个人能力等方面考虑清楚题目的可行性,加之研究过程中缺乏合理的规划和方案,便经常会出现这种问题。所以我们强调抓好开题报告和中期考核等环节就是这个道理。

 

记者:您认为这种情况怎样获得改善呢?

钟院长:我觉得现在有几个问题值得注意,一是在本科阶段,许多选择继续读研的大学生在思想上和知识及能力储备上并没有做好准备,本身就缺乏课题选择的能力,如果本科阶段对这一能力有所培养,这个情况就好多了。第二点是关于老师的指导理念。因研究生培养时间有限,又有学位方面的要求,在研究生课题选择时,我们一般是要选新材料、老方法,或新方法、老材料,通过帮助研究生顺利完成论文,培养他们科研的乐趣,让他们尝到科研的甜头;而不是轻易去尝试没有把握的新材料新方法,让他们尝到科研的苦头,打消科研的积极性。你怎么能在不对一个新兵进行训练的情况下,就让他上战场杀敌呢,他首先要能保全自己才敢上战场,他当了三年兵之后决定再也不上战场了,你觉得这个军队就培养好了吗?所以导师正确的指导理念非常重要。

另外我自己还有一种观念,在课题选择时,我们一般是要选新材料老方法,或新方法老材料,而绝不去尝试新材料新方法。我自己有两样材料,当我去做红树的时候我就去尝试新方法,因为红树这个材料我心里有数。而我去做拟南芥的时候,一定是老方法,因为那个材料对我来说是新的。很多导师追求创新,让学生选择两方面都新的课题,这样学生很难完成。我们借用别人的软件,在很大程度上是比较同样的软件在做别人的事情和自己的事情上的差别,为了创新你自己编个新软件,没什么意义。你在研究中使用了新软件与新数据,大家怎么知道你的结果是由于软件新呢还是数据新呢。这也许能解释为什么中国的科研水平上不去,一是追求时髦,二是追求跟国外不一致,不敢使用相同的材料跟别人硬拼。

 

团队组织和协作的能力:“长期的科学研究表明,科研合作是科学研究中最困难的过程。”

 

记者:我国研究生团队协作的能力又是怎样的情况呢?

钟院长:这十年来,我从科学院转到大学里面,我发现团队协作的能力在退步。这可能和我们的独生子女政策,也和社会上过于强调个性有关,这个是此消彼长的问题。我曾经在我所上的生物信息课上做了一个实验,我课程临近结束时对学生成绩评定的方式,既不是考试,也不是要求同学们写篇论文,而是要求他们组成一个团队,最多五个人最少三个人,在一起完成一个类似project一样的东西,并且我来组织一个由几名老师组成的评审组,听他们每个团队中的同学讲5-10分钟,这样我就能清楚的知道他在团队中的贡献,以及团队合在一起解决一个问题的能力。我做了这样一个实验,结果教育了我和学生。班上有的同学成绩特别不错,反复来向我申诉,强调他只能一个人干,担心别人会拖他后腿;有的同学过于自卑,认为他是最笨的,因为所有的团队都把他踢出来了。所以,很多同学在课程结束的时候很有感触的说,做了什么project已经不记得了,但钟老师这个事是震撼性的,他说这让我们知道原来在宿舍一起打游戏的哥们,在一起做课题的时候是多么的无力。女生平时都是闺蜜,但做这个课题在踢你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生怕影响成绩。有的同学说我两次都被别人踢了出来,我说你该不该反省一下你自己?那个同学说这个课题教育了我。为什么?我就告诉他们,你们从小学考上重点中学,重点中学考上重点大学,最后再考上研究生,每一个步骤都似乎在向你暗示那是你个人奋斗的结果,跟其他人无关;恰恰相反,如果其他人表现弱一点,你成功的可能性更大。但当他们需要合作完成一个课题时,问题就出来了。他们非常习惯于想要去显示我真的比别人的孩子强,而不是去协作。现在的科研中是讲究合作的,但现在的研究生却总是认为自己比别人厉害,这种情况非常严峻。

此外,长期的科学研究表明,科研合作是科学研究中最困难的过程。一位院士曾经告诉过我这样一句话“科研合作甚至违背了科学家的本性”。我国科学家当前所寻求的合作,大部分都是在自己一个人无法完成的情况下进行的,当自己能够独立完成时,很少会与他人分享成果。我很注意培养我的学生这方面的能力,尤其是在实验室中培养团结合作的氛围,使之成为一种实验室文化。比如,我经常组织实验室同翻译一本书,一人一章,并相互修改。我还会在我的实验室里尽可能招收外国学生和少数民族学生,通过对不同文化的吸纳,增加实验室的包容性,促进实验室的团结合作,让学生在相互帮助中彼此受益。最近,我们也在探索一种通过微信群进行合作的方式。我挑选了一个我自己也从来没研究过的题目,通过微信群与我十多个研究生以及校内外同行一起讨论,要求大家通过在微信上为期12个月的讨论,写出有一定水平的论文。这一方式的效果还有待观察,但我们研究生参与的积极性无疑得到了提升,我认为会对提升其团队协作能力有所帮助。

 

表达和写作的能力:大多数英文论文水平低的原因,其实很多情况下并不单单是英语的问题,而是你语言表达就有问题。

 

记者:表达与写作能力我们都不陌生,您对这一能力有什么看法呢?

钟院长:写作问题本质上也是一个综合问题,我首先想要强调的一点是不要把中文写作和英文写作截然分开,它不是一个对文字与语言的简单应用。现在英语写作对理科生可以说是必备的,而大多数研究生的英文论文水平并不好,其实很多情况下并不单单是英语水平的问题,必须从中文写作抓起。

我们曾举办过一次写作竞赛,结果并不理想,当前研究生在写作上是有着很大障碍的。我想有以下几点原因:一是在我们小学、中学教育阶段对写作能力的培养上,总是抓数量,而忽略质量;二是现阶段研究生普遍在写作上投入的时间太少;三是我们的导师对写作逻辑性引导的太少;四是现在传播工具的片段化。我想重点强调一点,我们现在倾向于依赖手机网络进行阅读与写作,而在手机上写作往往都有字数限制,你总不能在手机上写出长篇,通常都是一百字左右,所以学生经常以一百个字为指标,这就叫片段化或碎片化。在阅读上也是同样的情况,而且表现得更为明显。在学生面试的时候我经常会问他们读过哪些重要专著,很多学生甚至连本专业基本的专著都不读,而花很多时间去大量阅读网络上那种简单的介绍性文章。另外,写作是一个艰苦的事,大部分伟大的作品都和寂寞、艰难以及不幸有关,而现在我们的学生缺乏一种必要的磨练或历练的过程,所以导致整体的写作水平低下。这一问题也是学生、学校和社会等多方面原因综合导致的。

这里我想特别谈一件事,就是科普写作。现在国家越来越注重向民众普及科研成果。而我们科普写作的水平是很差的,科普写作实际上是文学写作和科学思想的一个综合,难度更大。首先,它在字数上有所限制,比如要求在四百字内描述清楚某件科学事件。同时,这类文章既要满足科学性,又要让更多的人能看懂,而我们甚至有的时候自己写的东西自己都看不懂。今年我在上海市承担了一些科普写作的工作,进行这项工作时我的体会就非常深,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我们有些同学是很有这方面才能的,而他的这一才能在之前就被埋没了。而也有些之前科研能力很强的同学,写作科普文章的能力却非常的弱,这并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现象,它至少是对全民的素质提升没有好处的。研究生代表了这个民族的最高水平,我认为研究生都要注意提升自我这方面的能力,这是作为一名研究生需要承担的责任。

程诗婷  金  鑫  包晓明